陆尘有一个秘密。
他可以读心。
陆尘残留的童年记忆里,有一个看不见面容的女人抱着他依在一个男人怀里,用再硬心肠人看见也会流泪的温柔目光注视他,轻轻哼唱不知名的歌谣。很快画面被深红浸染,天空下起了黑雨,女人松开他的手,豆大的泪珠砸在他的脸上,沙哑的嗓音带着歇斯底里的恨意说:
“你是早该死去的贱人。”
掐在他纤细的脖颈上的手一顿,顺着脸庞向上,温柔地抚摸他的灰眼睛——
“藏好它,不要叫人看见。”
这就是他对名为“娘亲”的女人仅存的全部记忆。
他的世界不同于其他人所见那样五彩缤纷,从一开始就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。黑色是最为极端的仇恨和敌视,灰色是面对弱于自己的人的讥诮和嘲弄,白色则是毫不关心他人的冷漠。作为没有天赋和好皮囊的乞儿,这三种颜色常伴他身,他习惯减少自身的存在感,以此来避免突然出现的拳头和谩骂。
老妇人是第一个向他伸出善意的人。
或许是同类相互吸引报团取暖,老妇人同样面容不佳,同样艰难求生。她曾在救自己孩子时被火烧伤,可惜孩子没有救回来,自己的下半张脸也留下了永远的可怖伤痕。
黄绿色的光芒带着浅淡的温度向陆尘靠近,而在此后的数年里,伴随而来的还有消散不去的酸涩苦意。
得益于读心这个特殊能力,陆尘知道,自己和老妇人早死的儿子年岁差不多。老妇人对他很好,时常望向他的目光里饱含爱意,只不过更多的是怀念。
熊熊燃烧的烈火不仅夺走了老妇人的丈夫和孩子,也把老妇人永远困在了那个夜晚。
老妇人的灵魂在那一夜就已死去。
老妇人最终在寒冬腊月倒了下去,长眠不醒。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老妇人紧握着陆尘粗糙的双手,力道大得令他生疼,嘴里反复呢喃她独子的小名,她一直喊着,一直喊到风雪停息。
黄绿色的光是很好的,她给了陆尘一个可以依靠的茅草屋,一个可以称之为“家”的港湾。
黄绿色的光也是刺痛的,不同于母亲推开他的决绝和恨意,是一种叫人靠近便会哭的苦涩温度。如同在没有水源没有食物的荒漠行走时,偶然捡到一个苹果后激动咬下,却发现苹果的内部已经腐烂干瘪,只有表皮鲜亮如初。
陆尘将老妇人埋葬在靠河的一株苹果树下,这是老妇人生前最爱来的地方,也是她独子的埋葬之地。
如果可以的话,陆尘望着两个小土包发呆,他更愿意用自己的命换那个死去的孩子回来。
他只是卑鄙地窃取了属于他人的爱,只是无耻地夺走了属于他人应当享受的时光,从而延长了自己本该死去的生命。
在陆尘频死之际又见到了一轮太阳,他身上炽热而滚烫,足以融化陆尘此前十八年的风雪。
后来他发现太阳其实不是太阳,是一轮反射太阳光的月亮。
月亮是宁静的,对遇见的每个人都平等地撒下自己的光辉,只是站在他身边就足够令人安心。
月亮是危险的,他会冷漠地凝视每一个人,试图让所有人按照自己的计划轨迹行走。
可是,陆尘坐在小医馆的门槛上,望着天上的月亮想,我很喜欢月亮。
他原本很难过,阴沟里生活的小动物和高天的明月是不同的,小动物有幸沐浴了几刻月光就开始妄想追逐月亮。转念一想,他还是虞既白牵着手亲自带到的天山派,即使不能常见,相比其他人也已经足够幸运。
陆尘没想到自己有一条也会被幸运之神眷顾。
虞既白竟然是宋春归的弟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