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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灯共阅千题朝夕（第1页）

整夜浓重的大雾没有消散半分，反而在凌晨时分沉降得愈发厚重，像是一层密不透风的白纱，牢牢裹住整座小城。天边彻底失去亮色，清晨六七点依旧昏暗如晨昏，家家户户窗台都透出零星灯光，混在白茫茫的雾气里，模糊柔和。地面所有裸露的石板、草坪、栏杆、落叶堆，全都凝上一层厚实坚硬的白霜，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冰碴声响，路面湿滑难行，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。

气温再度下滑，稳定停在两度上下，无风，却是刺骨的湿冷，呼吸之间吐出大片白雾，沾在围巾、睫毛上，片刻就凝成细碎水珠。街边行道树早已落尽枯叶，光秃秃的枝桠穿插在浓雾之间，轮廓朦胧萧条，全然不见半分秋日鲜活，只剩冬日独有的沉寂清冷。

年级统一划定的期中统考倒计时，只剩下四天。

昨日周一整日的专题复习、模拟卷分装、学情统计，几乎耗尽了大半心力。陈枫昨晚回到居所，简单吃过热食之后，没有立刻休息，依旧坐在书桌前批改白天学生上交的自测习题。几十份卷子逐一翻阅、标注错题、写下简短评语，等全部收拾妥当，窗外夜色已经深透，入睡时早已过了深夜十一点。

长久伏案带来的肩颈酸胀，混着轻度睡眠不足的疲惫，一早便缠在四肢百骸之间。她拉开窗帘望向窗外漫天大雾，视线所及不超过十米，楼宇、街道全都隐在雾里，心底轻轻叹了口气，又很快收拾好情绪。身为带班老师，越是考前关键阶段，越不能露出倦怠，必须稳住心态，给全班学生做好表率。

今日依旧是那件米白色长款风衣，浅咖色围巾仔细绕颈两圈，牢牢隔绝湿冷雾气。半挽的棕发用简单皮筋固定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，眼底藏着淡淡的青黑，却依旧打理得整洁妥帖。她将昨晚批改完毕的自测卷、新打印的专题复习提纲尽数塞进帆布包，又顺手带上保温杯，推门踏入浓稠霜雾之中。

沿街随处可见匆匆赶路的学生，所有人都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，脖颈缩在衣领里，双手插在校服口袋，步履匆匆。往日路上三三两两说笑打闹的景象彻底消失，少年们眉头大多微微蹙起，偶尔碰面交谈，话题绕不开知识点、模拟卷、害怕考砸的担忧，压抑紧绷的氛围，顺着浓雾一路蔓延至校门口。

陈枫放慢脚步，小心避开路面结冰打滑的区域，一路踏霜入校。主干道两侧的花坛覆满白霜，教学楼的轮廓在白雾里若隐若现，每层教室提前亮起的灯光，是整片冷雾里唯一温暖的色彩。她沿着熟悉的回廊往班级方向走，远远就看见背风的转角立着一道清瘦身影。

林枫比昨日到校更早。

她深知昨夜陈枫必定熬夜批改试卷，特意提前半个钟头出门，在家煮好了驱寒暖身的生姜红糖茶，装在隔热保温壶里带来。一身黑色风衣衬得身形清浅，深色围巾几乎遮住半张脸，乌黑长发尽数束在脑后，少了平日柔和松散的模样，多了几分利落沉静，适配当下紧绷的备考节奏。脚下地面散落几片冻硬的枯叶，她安静倚着墙壁，目光落在入校的人流里，等候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
听见缓慢靠近的脚步声，林枫立刻抬眼，穿过层层白雾精准对上陈枫的视线，快步迎上前两步。

“昨晚熬夜批改卷子了？”她的声音被雾气浸得温软，目光直直落在对方眼底淡淡的青黑上，一眼便看穿未说出口的疲惫，随即提起手中的保温壶，掀开壶盖递过去，“刚煮好的姜茶，趁热喝一点，驱散身上湿冷，也能缓解一点疲惫。”

温热的水汽从壶口升腾起来，混着红糖与生姜醇厚的香气，瞬间冲淡周遭刺骨寒意。陈枫没有推辞，接过保温壶小口抿饮，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淌进胸腹，四肢僵硬的寒凉一点点化开，连日伏案积攒的疲惫，也短暂舒缓几分。

“昨天整理模拟卷耽误到很晚，回来又处理了学生自测题。”陈枫轻声解释，指尖摩挲着温热的壶身，眼底满是温和的谢意，“多谢你总记着这些小事。”

“本就该彼此照看。”林枫将壶盖重新盖好，放回随身布袋里，自然与她并肩往教学楼内走去，步调刻意放缓，迁就对方略显疲惫的步伐，“今早入校路上听见不少学生闲聊，很多人夜里刷题到很晚，越复习越慌乱，甚至有人失眠睡不着，心态绷得太紧。”

两人一路缓步穿行走廊，不断有学生弯腰问好，清脆的“老师早”在湿冷空气里响起，却难掩少年人藏不住的焦虑。陈枫一边颔首回应学生，一边轻声和林枫交谈：“早读的时候我打算专门留出半节课，疏导一下大家的情绪。一味赶进度刷题只会加重内耗，心态失衡，再充足的复习也发挥不出正常水平。”

“我等下把昨天整理好的精简背诵小纸条分发下去。”林枫轻声接话，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提前做好的安排，“上面压缩了各科核心考点，字少好记，基础薄弱的孩子不用抱着厚重课本无从下手，能稍微减轻一点压力。如果有情绪崩溃、不愿开口的学生，课间我带到外侧僻静走廊单独安抚，避开人群，不至于让孩子当众难堪。”

事事思虑周全，提前想好妥善的处理方式，无需陈枫额外费心安排，便主动扛下安抚学困生、疏导敏感学生情绪的细碎工作。陈枫侧头看向身旁眉眼恬淡、始终默默分担一切的人，心底满是安稳踏实，连日备考带来的压抑烦躁，也消散了大半。

走入教室时，全班学生已经全员到齐。

和昨日相比，今日教室里的沉闷感更甚。没有翻动书本的轻响，只有笔尖疯狂书写、反复默念知识点的细碎声响，每一张少年的脸上都写满紧绷。有人死死攥着习题册反复翻看，眉头紧锁；有人盯着错题本发呆，眼眶微微泛红；还有人机械地背诵文字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，被巨大的考前压力裹挟，难以自我调节。

陈枫将帆布包放置在讲台一侧，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压抑的景象，心底了然。她没有立刻催促大家开启早读任务，抬手轻敲讲台，平稳柔和的嗓音漫过安静的教室，轻轻拨开笼罩所有人的焦虑迷雾。

“先停下手里的笔，安静听我说几句话。”

全班动作一致，纷纷放下书本、笔尖，齐刷刷抬头望向讲台，眼底藏着忐忑不安。

“我清楚这几天所有人心里的慌乱，担心复习不到位，害怕考试失利，怕辜负自己长久以来的付出，这份不安，每一个面对大型测验的人都会有，不用因此责怪自己。”陈枫语速缓慢，共情力十足，没有半句严厉说教，先全盘接纳学生所有负面情绪，再循序渐进开导，“但大家要分清两件事：踏实刷题查漏补缺是努力，整日胡思乱想、自我否定是内耗。与其把大半时间浪费在担忧未知的分数上，不如拆分每日复习任务，完成一点，收获一点，循序渐进，压力自然会轻。”

她细致地教学生拆分复习计划，文科每日定量背诵，理科定点突破薄弱题型，不必和班上进度快的同学攀比，只和昨日的自己对比，一点点积累底气。温和包容的话语像一缕暖阳，穿透满室紧绷压抑，不少学生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，眼底的慌乱消散几分。

讲完疏导的话语，才正式布置当日早读背诵任务。朗朗书声缓缓响起，只是这一次，少年们的诵读声里少了昨日的焦躁，多了几分平稳从容。

林枫趁着早读的间隙，从课桌抽屉取出一沓提前裁剪整齐的精简考点纸条，悄悄走到教室后排，分发给平日里基础偏弱、极易心态崩盘的学生。遇见低头沉默、眼眶发红的女生，便轻轻抬手示意对方跟随自己走出教室，去往走廊无人的僻静角落。

走廊雾气还未散尽，冷风轻轻吹拂，林枫放柔声音，耐心倾听学生积压已久的不安，一点点梳理复习难点，轻声宽慰，把手中的考点纸条塞到学生掌心，告诉对方不用急于求成，稳住节奏就足够。全程避开全班视线，妥善护住少年敏感脆弱的自尊心，温柔又克制。

安抚完几名情绪低落的学生，早读下课铃声恰好响起。

课间没有往日半点喧闹，大部分学生依旧留在座位埋头刷题，只有少数人去到走廊透气，三三两两低声讨论考题。没过多久，年级组下发新的工作通知：各班需在午休前上交完整的个性化补差名单，附带对应学生的薄弱科目、失分板块、专项辅导方案，用于年级统一统筹考前帮扶计划。